父亲再婚后继母不让我回家过年,我忍八年没回,第九年除夕继母来电求我回来,我问了一句话,她沉默很久

1
李秋生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,手一抖,差点把手机掉进洗碗池里。
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,他已经整整八年没见过了——王秀兰。
他继母。
除夕夜晚上七点四十,李秋生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洗锅。隔壁传来春晚的前奏,楼下有人在放鞭炮,空气里全是硝烟味。他把手机搁在灶台上,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,没接。
三十秒后,又响了。
还是王秀兰。
李秋生把手在围裙上擦干,滑了下接听键,没说话。
那头先传来一阵嘈杂声——有人在说话,有电视声,还有筷子碰碗的声音。很热闹。然后王秀兰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一种他太熟悉的热情:“秋生啊,是妈。过年好过年好!”
他没吭声。
“秋生?你在听吗?”王秀兰的声音提高了一点。
“哎呀,你这孩子,怎么还是不爱说话。”王秀兰笑了笑,那笑声像抹了蜜,“今年过年怎么过的?吃饺子了没有?”
李秋生看了一眼灶台上那袋速冻水饺,包装袋上印着“买一送一”,他买了三袋。锅里的水刚烧开,蒸汽往油烟机上冲。
“吃了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王秀兰的语气突然变得小心起来,像是在试探什么,“秋生啊,妈跟你商量个事儿。今年……你能不能回来过个年?你爸他……你爸想你了。”
他靠在灶台边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对面楼里家家户户亮着灯,窗户上贴着福字,偶尔有笑声传出来。他的出租屋四十平,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,沙发上的毯子还是昨晚睡觉时那团。
“秋生?”
“我问您一句话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“您说您说。”
李秋生闭了一下眼睛。八年了。整整八年。每年除夕他都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,租的房子从城南换到城北,从城北换到城东,但情景从来没变过——一个人,一锅速冻饺子,一个手机里没有任何祝福消息的除夕夜。
“当年您不让我回家过年的时候,”他慢慢地说,“是不是就已经想好了,这一天会来求我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李秋生以为她挂了电话。久到锅里的水滚开了,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。久到楼下那挂鞭炮放完了,世界突然安静下来。
然后他听到王秀兰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秋生,你听妈解释——”
2
八年前的那个冬天,李秋生十九岁,在省城念大专二年级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学校放了假,他背着包去火车站买票。排了两个小时的队,好不容易挤到窗口,售票员说坐票卖完了,站票要不要。他要了。十二个小时,站回老家。
他想家了。
他妈走得早,走得突然。他十五岁那年,他妈查出来胰腺癌,从确诊到走,一共四十七天。他妈走的那天晚上,他爸李德厚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一根接一根抽烟,烟头堆了一地。李秋生站在走廊那头看着他爸的背影,觉得那个男人的肩膀在一夜之间塌了。
一年后,他爸再婚了。
对象是王秀兰,离异,带着一个女儿,比李秋生小三岁。介绍人说是隔壁县城的,人勤快,会过日子。李德厚见了两次面就把事定了。没办酒席,领了证,两家人在一块吃了顿饭就算完事。
李秋生没反对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是觉得他爸应该有个伴。他妈走后的那一年,他爸瘦了三十斤,头发白了一半,家里冷锅冷灶,连开水都懒得烧。
王秀兰进门那天,笑着递给他一双新棉鞋:“秋生,以后妈照顾你们爷俩。”
那双鞋尺码小了,他硬塞进去穿了一个冬天,大拇趾顶着鞋尖,生疼。
头两年的日子还算过得去。王秀兰确实勤快,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,饭菜做得也合口。她女儿叫刘娜,改名成了李娜,嘴甜,一口一个哥叫着。李德厚的脸上慢慢有了笑模样,体重也回来了,偶尔还跟邻居喝两杯。
变化是从李秋生上大专开始的。
学费一年八千,住宿费一千二,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。李德厚在县城的五金厂上班,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。王秀兰在超市当收银员,一个月两千八。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七千,要供两个孩子——李秋生在大专,李娜在读高一。
第一个学期开学,李德厚把学费打进他卡里,多给了两千块钱生活费。李秋生说够了,不用再给了。李德厚说,穷家富路,拿着。
寒假回家过年,小年那天到的。他推开家门,王秀兰正在厨房炸丸子,回头看见他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只有一下,但李秋生看见了。
“秋生回来啦?不是说明天才到吗?”
“改签了,提前了一天。”
“哦……那你先坐着,丸子马上好。”
他坐在客厅里,看见茶几上摆着三盘水果,还有一袋开心果。他妈在世的时候,过年只买得起花生瓜子,开心果是稀罕物。他拿了一颗剥开,正往嘴里送,李娜从卧室出来了。
“哥,你回来啦!”李娜笑着喊了一声,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茶几,皱了皱眉,“妈!你怎么把我买的开心果摆出来了?”
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:“你哥又不是外人。”
“那是我用自己零花钱买的!”李娜嘟着嘴,走过来把开心果端走了。
李秋生手里还捏着那颗剥开的壳,果仁已经掉地上了。他把壳扔进垃圾桶,去厨房帮忙。
年夜饭是王秀兰做的,八个菜,有鱼有肉。李德厚开了一瓶白酒,给李秋生也倒了一杯。四个人围在桌前,电视里放着春晚,外面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。
吃到一半,王秀兰忽然放下筷子。
“德厚,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。”
李德厚正夹着一块排骨:“说。”
“秋生的学费,我算了一下,明年要涨到一万了。娜娜马上高二,补习班的费用也得加。”王秀兰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念一份账本,“咱俩的工资就这么点,我想着……”
她看了一眼李秋生。
“秋生能不能暑假不回来了?在城里找个活干,自己挣点生活费。也不说不给你交学费,就是……能省点是点。”
饭桌上安静了两秒。
李德厚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,没说话。
李秋生说:“行。”
王秀兰笑了:“我就说秋生懂事。”
那年暑假李秋生没回家。他在学校附近找了个餐厅端盘子的活,一个月两千八,包两顿饭。他租了个城中村的隔间,三百块一个月,没有空调。夏天热得睡不着,他就把凉席铺在地上睡。地上凉快一些。
开学后他把学费单发给他爸,三千块钱的生活费再也没开过口。
但年还是要回去过的。
3
第二年腊月,李秋生提前半个月抢了票。还是站票,还是十二个小时。他背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,兜里揣了八百块钱,是他在餐厅攒下来的。他想给他爸买条烟,给王秀兰买件羽绒服,给李娜买双鞋。
火车到站已经是晚上十点,他坐了一个小时的班车到县城,又走了四十分钟的乡路。到家门口的时候,快十二点了。
门从里面反锁着。
他敲门。敲了三遍,王秀兰的声音才从里面传出来:“谁啊?”
“妈,是我,秋生。”
门开了。王秀兰穿着睡衣站在门口,没让他进去的意思。她身后客厅的灯没开,只有走廊的小夜灯亮着,光线昏黄。李秋生看见沙发上摊着被子,电视还开着,声音调得很小。
“秋生,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?”王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怕吵醒谁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爸这两天腰疼犯了,刚吃了药睡下。”王秀兰往外迈了一步,把门带上了大半扇,自己被夹在门缝里,“要不你先去你奶奶家住一晚?明天再过来。”
他奶奶三年前就过世了。
王秀兰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,脸上闪过一丝尴尬:“我是说……你二叔家。你二叔不是在新盖的房子嘛,有空的房间……”
她没说完,屋里传来李德厚的声音:“谁啊?”
王秀兰回头喊了一句:“没谁,敲错门了!”
然后她转过来,看着李秋生,压低声音说了让他记了八年的一句话。
“秋生,今年过年你就在城里过吧。娜娜明年高考,家里乱,你回来也不方便。妈给你转两千块钱,你买点好吃的。”
李秋生站在门口,寒风从领口灌进去。
他看见了王秀兰身后,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四盘菜,还没收。一条鱼,一盘虾,一盆炖鸡,还有一碟酱牛肉。旁边摆着三个红酒杯,两个满的,一个喝了一半。
不是敲错门。
是不想让他进门。
他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走了大概五十米,他站在路边那棵老槐树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二楼的灯亮了,窗帘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。
不是两个人。
是三个。
他爸,王秀兰,还有一个人影,个头不高,应该是李娜。
李秋生在老槐树下站了五分钟,然后掏出手机,把那张站票退了。
扣了二十块钱手续费。
他沿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村路往外走,路两边的人家亮着灯,门口贴着春联,偶尔有烟花在头顶炸开。他走了一个小时才到县城,火车站的候车室开着,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,从包里掏出那瓶矿泉水,喝了两口。
候车室里还有七八个人,都大包小包的,有的在打盹,有的在吃泡面。一个老大爷坐在他对面,抱着一个编织袋,袋口露出半截棉被。
李秋生看着那半截棉被,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想起他妈走之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秋生,以后好好过日子。”
他闭上眼睛,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睡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他坐第一班大巴回了省城。
那年除夕,他在餐厅加班。老板说除夕当天三倍工资,还管年夜饭。他在后厨帮忙洗碗,外面的客人在吃年夜饭,觥筹交错声从门缝里挤进来。他洗了四个小时的碗,手泡得发白。
夜里十一点,餐厅打烊。他回到城中村的隔间,煮了袋方便面,加了个鸡蛋。
那是他的年夜饭。
手机从头到尾没响过。
他爸没打。
王秀兰没打。
李娜也没打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天晚上王秀兰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年夜饭的照片,配文是:“一家人整整齐齐,就是最大的福气。”
照片里,李德厚坐在主位上,王秀兰挨着他,李娜坐在对面,笑得嘴都合不拢。桌上摆着十二个菜,有海参有鲍鱼,背景里还能看到新换的液晶电视。
李秋生没点赞,也没评论。
他把王秀兰的朋友圈屏蔽了。
4
第三年,李秋生没买回家的票。
第四年,也没买。
第五年,他把城中村的隔间退了,换了一个老旧小区的合租房,跟三个陌生人共用卫生间。他在餐厅干了一年半后跳槽去了一个物流公司做仓库管理员,工资从两千八涨到三千五,又涨到四千。他每天晚上自学Excel和PPT,报了网课,考了两个证。
第六年,他跳槽到一家商贸公司做采购助理,月薪五千五。公司不大,二十几个人,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姓周,人很精干。面试那天周总问他,为什么三年换了四份工作。他说,因为要交学费。
周总没再问了,让他第二天来上班。
那一年春节前,他爸给他打了个电话。
李秋生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“爸。”
“秋生啊。”李德厚的声音老了很多,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,“过年回不回来?”
“不回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李德厚咳嗽了两声,声音闷闷的:“那你自己……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缺不缺钱?”
“不缺。”
“那行……挂了吧。”
电话挂了。不到三十秒。
李秋生把手机放在桌上,盯着通话记录看了很久。他爸的手机号他存的是“爸”,通话记录里上一条是一年前的春节,同样的话,同样的时长。
他没打回去。
那年除夕,他在出租屋里煮了速冻饺子,买了瓶啤酒,一边吃一边看春晚。小品演到一半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——他已经三年没见过他爸了。
他爸长什么样,他得使劲想才能想起来。
头发应该白了吧。腰也不知道好没好。
他拿出手机,想给他爸发条消息,打了几个字又删了。最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啤酒一口气喝完,去洗了碗,睡觉了。
第七年,李秋生升了采购主管,月薪八千。
他在公司站稳了脚跟,周总很器重他,说他踏实、肯干、脑子好使。他把手头的几个供应商梳理了一遍,重新谈判了合同,一年给公司省了将近三十万。周总在年会上点名表扬他,发了五万块年终奖。
那天晚上他请采购部的几个同事吃了顿饭,喝了不少酒。散场后他一个人走在街上,风很大,吹得他头疼。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,旁边站着一家三口,爸爸把孩子扛在肩膀上,妈妈在旁边拍照。
孩子喊了一声“爸爸”,声音脆生生的。
李秋生忽然红了眼眶。
他想起小时候,他爸也这样扛过他。
那年除夕,他爸又打了电话过来。这次接起来的时候,李秋生听出来他爸的声音更老了,说话的时候带着喘息,像是走路走急了。
“秋生,过年……能不能回来?你王姨说想你了。”
李秋生拿着电话没吭声。
他当然知道王秀兰不会想他。
“爸,您身体怎么样?”
“还行,就腰……老毛病了。”李德厚又咳了两声,“你回来住两天也行,你王姨给你收拾了房间。”
李秋生没忍住,问了一句:“家里住得下吗?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住得下住得下,你王姨把你以前的房间重新收拾了,换了新床单。”
李秋生想说,他以前的房间早就改成李娜的书房了。第三年的时候李娜考上了大学,王秀兰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庆祝,其中有一张照片拍的就是书房,墙上贴满了李娜的奖状,书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。
他以前的床早就没了。
“爸,我不回了。”他说,“我这边忙。”
李德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那行吧。”
挂了电话,李秋生坐在沙发上,忽然觉得很累。
他不是不想回家。
他是没有家可以回了。
5
第八年,李秋生二十八岁。
他辞了采购主管的工作,跟两个朋友合伙开了个小商贸公司,做办公用品和劳保用品的批发。启动资金三十万,他把这些年攒的钱全砸进去了,还贷了十万块。
头几个月很难,没客户,没订单,三个人挤在一间三十平的办公室里,天天打电话跑市场。他瘦了十五斤,头发掉了一大把,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,倒头就睡,第二天一早接着跑。
到下半年,情况慢慢好了。他谈下了几个小客户,虽然单子不大,但胜在稳定。他又通过之前做采购时积累的人脉,拿下了两个中型企业的框架合同。公司开始有进账了,虽然不多,但至少不用往里贴钱了。
腊月二十五那天,他正在库房理货,手机响了。
王秀兰。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打给他。
李秋生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,想了三秒钟,接了。
“秋生啊!”王秀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热情,“快过年了,妈给你寄点年货吧?家里做了腊肉,你爸灌的香肠,还腌了两只鸡,你地址给妈发一个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“你这孩子,跟妈客气什么。你一个人在外面,过年总得吃口家乡味不是?”
“我说不用了。”
李秋生的语气不重,但很硬。王秀兰在那边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半度:“那……你今年回来不?你爸身体不太好,年前住了半个月院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就是老毛病,腰的问题,还有血压也高。”王秀兰说着说着语气又提上来了,“不过现在已经好了,出院了,你不用担心。你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,你爸嘴上不说,心里其实挺惦记你的。”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之后三天,王秀兰给他打了四个电话。先是问考虑得怎么样了,然后说李娜今年也回来过年,带着男朋友,一家人好久没聚了,最后说车票她给买,头等座也行,不用他花钱。
李秋生觉得不对劲。
王秀兰不是这种人。她从来不会这么热情,更不会连着打四个电话。她要是真想让他回去过年,八年前就不会把他挡在门外了。
他把这事跟合伙人老赵说了。老赵三十六岁,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十几年,什么人都见过。老赵听完抽了口烟,眯着眼说了一句:“弟,你信我一句,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热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看看。”
第八年的除夕,李秋生还是没回去。
他给李德厚打了个电话,说公司忙,走不开。李德厚在电话那头嗯了两声,没多说什么。快挂的时候,李德厚忽然说了一句:“秋生,爸对不住你。”
李秋生没接话。
“你王姨她……算了,不说了。”李德厚叹了口气,“你好好干,别惦记家里。”
挂了电话,李秋生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。
他想起他妈。想起他妈走之前的那四十七天,他爸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,夜里就睡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。他妈疼得厉害的时候,他爸就握着她的手,一握就是一夜。
他妈走了以后,他爸像是被人抽走了魂。
后来王秀兰来了,他爸的魂又回来了。
只是那个魂,好像不要他了。
6
第九年。
九月初,李秋生的公司终于开始赚钱了。上半年签了两个大客户,一个月的流水破了五十万。三个人在办公室喝了顿酒,老赵喝多了,搂着他的肩膀说:“秋生,我就知道你行。”
李秋生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想的是,他终于可以在这个城市站住脚了。不用再住城中村,不用再吃速冻饺子,不用再在每个除夕夜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发呆。
十月,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一室一厅,带阳台,朝南,阳光好得不像话。他买了一套新沙发,换了一台新电视,冰箱里塞满了东西。
他把出租屋退了,搬家那天收拾东西,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一个旧信封。里面是两张火车票,一张是八年前小年那天从省城回老家的,另一张是同年大年初二从县城回省城的。
他盯着那两张票根看了很久。
第一张他没坐上。他退了票,扣了二十块钱手续费。
第二张是他大年初二买的。那年他在候车室睡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买了这张票,回了省城。
他没扔那两张票根。
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是一直留着。
十一月底,王秀兰又打电话来了。
这回她的语气不太一样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热络,像在哄一个随时会翻脸的人。
“秋生啊,妈跟你商量个事。今年过年你一定要回来,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,你爸说了,你要是回来,他把那瓶存了五年的茅台开了。”
“什么事,您直接说。”
王秀兰在那头犹豫了一下,声音压低了:“是你娜娜的事。她那个对象……唉,说起来话长。反正你回来就知道了,有些事情得你在场才行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就是……男方那边要来家里提亲,按照咱这边的规矩,得有个家里的男人在。你爸身体不行,撑不住场面,家里就你一个男人了。”
李秋生靠在沙发上,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。
“李娜不是我亲妹妹。”
“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,你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,但从小一起长大的,她就是你妹妹。再说了,你爸养你这么大,你总不能——”
“您不用说了。”李秋生打断了她,“我不会回去的。”
“秋生!”
“当年您不让我进门的时候,您说过一句话,您说‘家里乱,你回来也不方便’。我想了八年,都没想明白家里到底哪里乱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不像上一次那样沉默了几秒就说话了,这次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李秋生以为她又挂了,但手机屏幕上显示还在通话中。
他听见王秀兰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。
“秋生,妈当年……”
“您别说了。”李秋生又打断了她,“您要是没别的事,我挂了。”
“秋生你听妈说,当年是妈做得不对,妈给你道歉。但你爸这些年身体越来越差,你总得回来看看他吧?他不说,但他心里苦。你是他亲儿子,你不能——”
“我不能什么?”
王秀兰噎住了。
“您告诉我,我不能什么?”李秋生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“我不能不回家过年?我不能不认您这个妈?我不能不管李娜的事?您跟我说说,我都不能做什么?”
王秀兰在那头哭出来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抑的、一下一下抽泣的哭。她一边哭一边说:“秋生,妈错了,妈真的错了。你回来吧,你回来妈给你跪下都行……”
“我不要您跪下。”
李秋生闭了一下眼睛。
“我就问您一句话。”
“你问你问。”
“当年您不让我回家过年的时候,是不是就已经想好了,这一天会来求我?”
电话那头的抽泣声停了。
停了很久。
久到李秋生以为她挂了。
他没挂。他等着。
他等了足足一分钟,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。
然后王秀兰说了一句话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是。”
李秋生挂了电话。
7
除夕这天,李秋生起得很早。
他把窗帘拉开,阳光涌进来,照在客厅的地板上。他把床单换了,被子叠了,厨房收拾了一遍。冰箱里的食材拿出来解冻——排骨、鱼、鸡翅,还有两斤五花肉。
他打算自己做年夜饭。
一个人的年夜饭,但他想做一顿好的。
下午三点,他开始备菜。排骨焯水,鱼去鳞,鸡翅改刀。他把菜板摆好,刀磨了两下,系上围裙,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厨一样有条不紊。
四点,老赵打电话来,问他晚上怎么过。
“自己做。”
“来我家吃呗,我老婆做了一大桌子。”
“不用了,我菜都备好了。”
老赵在那头笑了一声:“行吧,那你一个人别喝太多,明天一早咱俩还得去库房盘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李秋生站在厨房里,看着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,忽然觉得这个屋子有点太安静了。
他把手机连上蓝牙音箱,随便放了个歌单。前奏响起来的时候,他认出是陈奕迅的《好久不见》,想了想没切,由着它放。
“我来到你的城市,走过你来时的路……”
他听着歌词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排骨下锅,翻炒,加酱油,加糖,加水,盖上锅盖,转小火焖。
五点半,排骨出锅了,颜色红亮,香气把整个厨房都填满了。他把排骨装进盘子,摆了两根香菜在上面,端到餐桌上。
六点,红烧鱼好了。
六点半,可乐鸡翅。
七点,蒜蓉西兰花。
他把四道菜在桌上摆好,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。冰箱里还有一瓶白的,他没开,一个人喝白的太容易上头了。
七点二十,他坐下来,夹了一块排骨。
味道不错。
他嚼着排骨,看了一眼窗外。对面楼的窗户上贴着窗花,有人在阳台上放烟花,孩子的笑声从楼上飘下来。他把排骨咽下去,又夹了一块。
手机响了。
李秋生看着屏幕上的名字,没接。
电话断了。
又响了。
他没接。
第三次响了。
不是王秀兰,是他爸。
李秋生盯着那个“爸”字看了两秒,接了。
“秋生。”李德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刚哭过,又像是嗓子肿了,“你王姨跟你说的事,你……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电话那头传来王秀兰的声音,隔得有点远,听不太清说了什么,但语气很急。李德厚咳嗽了两声,声音更哑了:“就是你妹妹的事。男方那边初六来,你……你能不能初五回来?住一晚上就行。”
“爸,李娜不是我亲妹妹。”
李德厚沉默了。
“而且她当年把我那间房改成书房的时候,也没把我当哥。”
李秋生说完这句话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他没打算说这些的,但话赶话就到了嘴边,收不回去了。
李德厚在那头重重地叹了口气,那口气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疲惫。
“秋生,爸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。”
李秋生没说话。
“你王姨她……她心眼不坏,就是……就是有些事做得不对。但你不在的这些年,她也没少念叨你。每次过年,她都给你留一副碗筷。”
“她给我留碗筷,不让我进门?”
李德厚又被噎住了。
王秀兰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,越来越大,像是在跟谁吵架。然后电话那头一阵嘈杂,似乎在抢手机。几秒钟后,王秀兰的声音清晰了起来,带着哭腔和怒气。
“李秋生,你到底想怎样?妈给你道歉还不行吗?八年了,你还要怎样?你爸都快七十的人了,他还能活几年?你就不能让他过个安生年吗?”
李秋生把筷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“您让我回去,到底是因为李娜的事,还是因为别的?”
王秀兰的哭声停了。
“别的什么?”
“您自己清楚。”
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。
李秋生拿起酒杯喝了一口,红酒的涩味在嘴里散开。他看着桌上那四盘菜,忽然觉得没胃口了。
他想起八年前在候车室过的那一夜。想起大年初二回省城的大巴上,旁边的老太太问他怎么这么早就回去,他说工作忙。老太太说年轻人不容易,过年都不能回家。他笑了笑,没解释。
他没办法解释。
他能说什么?说他被他继母挡在门外了?说他爸连句挽留的话都没说?说他亲妹妹——不对,不是亲的——把他房间改成了书房?
他说不出口。
“秋生。”王秀兰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了,平静得不像她,“你回来吧。你回来,妈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“你回来了就知道了。”
“您就在电话里说。”
“这事不能在电话里说。”
李秋生皱了皱眉。他听出了王秀兰语气里的某种东西,不是慌张,不是心虚,更像是一种……犹豫。像是在做一个很难做的决定。
“您不说,我不会回去。”
王秀兰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“你回来,妈告诉你你妈的事。”
李秋生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。
“我妈什么事?”
“你回来我就告诉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
8
李秋生看着手机屏幕,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他妈的事。
他妈走了十三年了,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?
他想打回去,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。王秀兰不会接的,她既然挂了,就不会再接。她太了解他了,知道他一定会打回去,所以她不会接。她要让他回去,当面说。
他坐在餐桌前,面前的红酒已经喝了大半杯。菜凉了,排骨上的油凝了一层白。他伸手夹了一块,凉的,不好吃了。
他把筷子放下,拿起手机给他爸打了个电话。
没接。
又打了一遍。
还是没接。
他想了想,翻了半天通信录,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——他二叔家的堂弟,李秋实。他跟李秋实算不上亲近,但过年的时候偶尔会在微信上聊两句。
他发了条消息:“秋实,在家吗?”
两分钟后,李秋实回了:“在呢,哥,过年好!”
“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爸身体怎么样?”
李秋实那边显示正在输入,停了很久,然后发过来一段话:“哥,我跟你说你别急啊。大伯年前住了半个多月的院,腰的问题,还有心脏也不太好。医生说让静养,别操劳。但你也知道王姨那个人,家里什么事都是她说了算,大伯也落不着静养。初六李娜那边要提亲,王姨忙前忙后的,大伯也跟着操心。”
李秋生盯着那段话,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,打了几个字:“我妈的事,你知道什么?”
李秋实那边又显示正在输入,这次等了更久,差不多一分钟才发过来:“哥,你指的是哪个妈?”
“我亲妈。”
这次李秋实回得很快:“这个我不知道,你问问王姨?她应该知道。”
李秋生把手机扣在桌上,仰头靠在沙发上。
天花板上有一盏灯,灯泡发黄,照得整个屋子灰蒙蒙的。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,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——他妈到底有什么事,是他不知道的?
十三年了。
他以为那些事早就翻篇了。
王秀兰这条线太长了。从第一年不让他回家过年开始,到第八年突然热情起来,到第九年用他妈的秘密做筹码——李秋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王秀兰不是今天才决定告诉他这件事的。
她早就想好了。
从第九年一开始,她就在布局。打电话,嘘寒问暖,说要寄年货,让他回去过年——所有的一切都是在铺垫。她需要一个理由,一个让他不得不回去的理由。
钱?他不缺。
亲情?他早就凉了。
面子?他不在乎。
只有一件事能让他回去——他妈。
王秀兰太清楚了。
李秋生忽然觉得心里发凉,不是凉在那件事本身,而是凉在王秀兰的精明。她算计了八年,从把他挡在门外的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他不会轻易回来。所以她留了一张底牌。
一张藏了十三年的底牌。
他把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,又给李秋实发了条消息:“秋实,我问你个事,你如实跟我说。”
“哥你说。”
“王秀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”
李秋实那边又沉默了。
这次沉默的时间特别长,长到李秋生以为他不打算回了。但就在他准备再发一条的时候,李秋实发过来一段话,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。
“哥,这事我本来不想说的,但你问了我就告诉你。王姨去年赌钱输了二十多万,外面欠了一屁股债。李娜那个男朋友家里条件不错,开厂的,王姨想让你们家在提亲的时候撑撑场面,别让人家看不起。但你也知道,大伯那个身体,家里也没个像样的男人,所以……”
李秋生把这段话看了两遍。
赌钱。
欠债。
撑场面。
他忽然全明白了。
什么李娜提亲,什么需要家里的男人在,什么他妈的事——全他妈是幌子。王秀兰让他回去,不是因为他爸想他,不是因为李娜需要他这个哥,更不是要告诉他什么关于他妈的秘密。
她是需要一个人回去撑场面。
一个在外面混了八年的、看起来体面的、能让男方觉得这家不差钱的人。
李秋生把手机放下,端起红酒杯,把剩下的一口气喝完。
他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,笑了。
不是高兴的笑,是那种在绝望里忽然看透一切的笑。
他以为王秀兰至少在那通沉默的电话里有一点点愧疚,他以为那句“是”至少代表她承认了自己的错,他以为他妈的秘密至少能让他回去面对那个家最后一眼。
全是假的。
连他妈的秘密都是假的。王秀兰手里根本没有什么秘密,她只是拿这个当饵,钓他回去。
因为他妈在世的时候,王秀兰根本不认识他们家人。
他妈走了一年之后,王秀兰才嫁过来的。
她能知道什么?
9
除夕夜,十点。
李秋生把餐桌上的菜收进了冰箱,盘子洗干净摞在沥水架上。他把围裙摘了,叠好放在灶台边。红酒瓶子空了,他拿起来看了看瓶底,又放回去了。
客厅里很安静,春晚的节目还在继续,但被他调成了静音。屏幕上的人张着嘴在笑,观众在鼓掌,但没有声音,看起来像一出荒诞的默剧。
他坐在沙发上,手机握在手里,屏幕亮着,停在微信界面。
王秀兰的朋友圈他八年前就屏蔽了,但这一刻他忽然想看看。他翻出她的头像点进去,朋友圈的最新一条是下午五点多发的,一张年夜饭的照片,配文是:“团团圆圆过大年!”
照片里,圆桌上摆满了菜,比他记忆中任何一年的年夜饭都丰盛。正中间是一大盘清蒸鲈鱼,旁边是红烧蹄髈、白灼虾、蒜蓉扇贝、酱牛肉、炸春卷……数了数,十六个菜。
他爸坐在主位上,穿着深红色的毛衣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肉松塌塌地往下掉,眼袋大得像两个水袋。他靠着椅背,嘴角扯出一个笑,看起来像是在镜头前勉强挤出来的。
王秀兰站在他爸旁边,穿着一件新的大红外套,笑得满脸开花。她烫了头发,染了颜色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至少五岁。
李娜坐在对面,身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的,微胖,脸圆圆的,穿着黑色卫衣,看起来挺老实。
五个人。
桌子上摆了五副碗筷。
李秋生看了看那条朋友圈的定位——家里。他想起来,那个他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,那个他连年夜饭都进不去的家,那个他的房间早就被改成书房的家。
他点了个赞。
然后退出了朋友圈。
十点半,手机响了。
他爸。
李秋生接了。
“秋生。”李德厚的声音这次清晰了很多,像是吃了药或者含了含片,“你王姨刚才跟我说了,她说她跟你提了你妈的事。爸跟你说,你妈的事她不知道什么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李秋生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他爸会打这个电话。
“你知道?”李德厚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“那你……”
“爸,我八年前就知道王秀兰是什么人了。”
“她不让我进门那天晚上,您真的不知道吗?”李秋生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二楼灯亮的时候,您站在窗户边,真的没看见我站在老槐树底下吗?”
李德厚没说话。
呼吸声很重,一下一下的,像拉风箱。
“您看见了吧。”李秋生说,“您看见了我站在树底下,但您没下来。因为您知道,下来也没用。王秀兰不让进,您说了不算。”
“秋生……”
“爸,我不怪您。”李秋生看着窗外的烟花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您这辈子就那样了,妈走了以后您就没硬气过。我怪的是我自己,居然忍了八年才想明白这件事。”
李德厚在那头哭了。
不是王秀兰那种抽泣式的哭,是那种无声的、压抑的、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但一点声音都不发出的哭。
李秋生听见了。
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,没挂。
过了很久,李德厚说了一句话,声音碎得像玻璃渣子。
“秋生,爸对不起你。”
“爸知道那天晚上你站在树底下。爸看见了。爸想下去的,但你王姨拦着,说你在外面读书,回来一次也不容易,家里住不下,让你去城里将就一晚。爸没吭声。爸这辈子,就那一次没吭声,然后你就八年没回来。”
李德厚说到这里,忽然喘不上气了,在那头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咳嗽声像要把肺咳出来,一声接一声,每一声都砸在李秋生胸口上。
“爸,您别说了。”
“不,你让爸说完。”李德厚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随时会断掉,“爸知道你不回来的这些年,是你王姨不让。爸知道每次打电话让你回来,她都在旁边听着。爸知道她拿你妈的——”
话没说完,那边传来一阵杂音。王秀兰的声音隔着听筒炸开:“你跟他说什么呢!谁让你说这些的!”
然后电话断了。
李秋生再打过去,关机了。
10
大年初一,凌晨一点。
李秋生没睡。
他躺在沙发上,翻来覆去地想他爸刚才说的那些话。那句没说完的话,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,上不去下不来。
“爸知道她拿你妈的——”
拿他妈的什么?
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,一种他从来没想过的可能。
他坐起来,拿起手机,给李秋实发了条消息:“秋实,你在不在家?”
三分钟后,李秋实回了:“在家呢哥,刚打完牌。”
“我问你个事,你别声张。”
“王秀兰嫁进来那年,我爸有没有说过我亲妈的事?”
李秋实那边又开始显示正在输入,这次等了很久,发了很长一段话过来:“哥,这事我本来不想说,但我爸妈去年喝酒的时候提过一嘴。说当年你妈走的时候,医保报销出了点问题,有一部分钱报不了,大概有十几万。那会儿大伯在厂里上班,根本拿不出这个钱。后来王姨嫁进来,说她有办法解决,但条件是家里的钱都得归她管。大伯答应了。然后那十几万的事就解决了。”
李秋生盯着这段话,手开始抖。
“怎么解决的?”
“不知道。我爸妈没说。但他们说了一句话,说王姨手里可能捏着什么东西,那十几年一直拿这个捏着大伯。”
李秋生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他想起一个细节。他妈走之前的一个星期,有一天晚上,他爸和他妈在病房里说话,声音很小,他在走廊上听到了几个字。他妈说:“那个钱你别管了,我自己想办法。”他爸说:“你能有什么办法?”
然后他爸就出来了,眼圈红红的。
他那时候十五岁,什么都不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他妈说的“那个钱”,就是医保报不了的那十几万。他爸拿不出来,他妈也拿不出来。一个工人,一个家庭主妇,十几万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。
后来他妈走了。
再后来王秀兰来了,带着“办法”。
什么办法?
王秀兰一个离过婚的超市收银员,哪来的办法?
李秋生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。
他拿起手机,拨了李秋实的电话。
“哥?”
“秋实,你帮我办件事。”
“你帮我打听一下,王秀兰嫁进来之前,是干什么的。她前夫是谁,为什么离婚,她娘家是做什么的。越细越好。”
李秋实在那头沉默了两秒:“哥,你这是要……”
“帮我打听就是了。”
挂了电话,李秋生坐在沙发上,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那两张旧火车票根。他把票根拿起来,对着灯看了一眼,日期和车次已经模糊了,但上面的折痕还在。
八年了。
他忍了八年。
他以为他忍的是不让回家过年的委屈,忍的是被继母挡在门外的耻辱,忍的是每年除夕一个人吃速冻饺子的孤独。
但现在他发现,他可能忍了更大的东西。
一个他从来不知道的真相。
窗外有人在放烟花,砰的一声炸开,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上,然后慢慢消散,变成灰色的烟。
李秋生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亮了一下,有一条新消息。
李秋实发的。
“哥,我打听到了。你先别急,听我慢慢说。”
李秋生盯着那条消息,拇指悬在屏幕上,迟迟没点开。
他怕。
不是怕知道真相。
是怕知道真相以后,他这八年忍的每一分每一秒,都会变成一把刀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点开了消息。
李秋实发了一张照片,是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有公章和签名。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:
“哥,这是你妈的医保报销单。那十几万不是王姨解决的。是你妈自己解决的。”
李秋生睁大了眼睛。
“她把房子抵押了。”
照片里,那份文件最后一行写着:同意以自有房产抵押,借款十二万元。
签名:王秀兰。
不是他妈的签名。
是王秀兰的签名。
日期:他妈走之前的第三天。
李秋生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了。
他妈走之前三天,王秀兰以他妈的名义,把房子抵押了。
而那个抵押来的钱,在他妈走之后一年,变成了王秀兰嫁进来的嫁妆。
他终于知道王秀兰捏着什么了。
不是秘密。
是把柄。
是他爸的命。